原来他从未变过。只是把光，悄悄藏进了银锭的棱角里。
“傻子。”她哑声笑，将银角塞回他手心，又踮脚凑近，额头抵着他冰凉的额角，“若真有那一日，我带你跑。”她声音轻快起来，带着点狡黠的笃定，“不往北，不往南，专挑山高路险的野径走。你背我，我给你指路——我记着呢，太行山深处有座废弃的铁矿洞，洞口藤蔓遮得严实，连樵夫都找不到。洞里干爽，存粮能放三年。你带银子，我带盐巴和火镰，咱们当一对山大王，劫富济贫，专抢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……”
宋珩怔住，随即大笑出声，笑声惊起飞檐上一只栖雪的麻雀，扑棱棱掠过灰白天空。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，狐裘裹住两人，雪气与松香混着彼此的气息。“好！”他下巴蹭着她发顶，声音发颤，“山大王夫人，明日我就去查《山经》！”
话音未落，院门“吱呀”被推开。厨娘探进半张脸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手里举着个竹笊篱：“郎君、夫人！刚炸好的酥肉，趁热尝尝？小厨房灶上还煨着酸萝卜汤，七郎教的法子，腊猪油煸得透，香得灶王爷都伸头看！”
人有着笑着挣开，理理鬓发：“快请进来！”她挽起宋珩胳膊，指尖无意拂过他腕间一道浅淡旧疤——那是多年前替她挡下泼来的滚烫茶汤留下的。雪光映着那道细痕，像一道愈合的月牙。
午后雪霁，阳光破云而出，金辉洒满庭院。人有着坐在摇椅上，膝上摊着一卷《齐民要术》，宋珩蹲在她脚边，用小刀削着一根竹枝。竹屑簌簌落下，他削得极专注，刀锋游走，竹节渐次剥落，露出内里莹润玉白的竹肉。
“七郎。”她忽然开口，书页未翻，“若‘来纸’推行十年，百姓都习惯了，柜坊里的铜钱渐渐少了，朝廷库里堆满纸券……那时，你还藏银子么？”
宋珩削竹的手没停，刀锋在竹节处稍顿，削下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竹青。“藏。”他声音平静，像在说今日要添几块炭，“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”他抬头，目光澄澈，“可夫人，”他忽然将削好的竹枝递到她眼前——那竹枝已被雕成一只振翅欲飞的燕子，羽翼纤毫毕现，喙尖还噙着一粒朱砂，“你看，竹子削薄了，才显出它本来的样子。钱也一样。沉甸甸的银子是它的骨，轻飘飘的纸是它的翼。没有骨，飞不起来；没有翼，飞不远。”
人有着接过竹燕，指尖抚过那细腻的羽纹。阳光穿过窗棂，在竹身上投下流动的光斑，仿佛那燕子真的在振翅。她忽然想起杨焕批阅奏章时案头那盏琉璃灯，灯焰明明灭灭，映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倦意与孤勇。原来所谓变革，从来不是砸碎旧器，而是让旧器长出新翼。
“明日立春。”她轻声道，“该吃春饼了。”
宋珩笑了，起身拍掉膝上竹屑：“我亲自和面。”他顿了顿，眼角弯起，“擀饼杖，得用老榆木的——韧，不裂，压出来的饼，薄得能透光。”
檐角铜铃又响，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
风里，有泥土微腥的暖意悄然浮起，那是冻土之下，草根正顶开冰壳，无声拔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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